翔天这番因风吹火，使得吴为心底那一丝原本已经奄奄欲灭的功名欲火撩了起来，他素怀旷世之才，通天之技，固然为人低调，一旦逢时遇节也难免见猎心喜，怦然心动，不过依旧不露声色地道：“贤弟，你行的是忠孝仁义之举，匡国救民之事，愚兄焉有袖手旁观之理？只是此事来得突然，我尚需跟母亲商议之后才能定夺。”翔天点头道：“此事关重大，理应征得伯母首肯。那就请兄长好言相劝伯母，我就此敬候佳音！”

        吴为敲开母亲房门，见母亲正在缝制衣服，因还没组织好语言向老人言明自己的壮志，便道：“娘，这么晚了，你还在做衣服？”母亲头不抬，目不视，仍旧一面缝一面道：“是呀，明天秀秀就要去打棒子，我缝几件衣服给她带着，也算聊表心意！”那口气就像秀秀再也回不来似的。

        吴为坐在娘的身旁，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道：“娘，秀秀说几天就回来，用不了这许多衣服。您老歇会儿吧！”娘道：“你别哄我，我知道她此去很危险的。可我一个老太太，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多给她做几件衣服，心里还安稳些。她不是喜欢穿男人的衣服吗？你看看，这几件怎么样？”吴为哪有心情看衣服，便把话递引道：“是呀，她此番当真是去闯龙潭虎穴，我在家中真是担心。”

        吴母劝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秀秀肯定是有把握才会去的。你想想她以前那些战功，肯定是智勇双全之人才能立下的。”吴为惭愧道：“名震四海的贺翔天，岂能是寻常平庸之辈？想她一介女流，竟能以一身孤胆驰骋敌营，直叫我辈男儿汗颜！”有道是知子莫若母，吴为的心思，吴母岂会不知，于是不等他开口发难，便先发制人道：“怎么，你心里不爽了？你是不是怪我这个老太太扯你后腿，不让你去建功立业？”

        吴为脸上一红，慌忙道：“我没有！”吴母不睬他，接着道：“你跟秀秀不能比的！人家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没有牵挂。拼出条命去打仗，幸运的话立下煊赫战功，功成名就；倒霉的话醉卧沙场，也能流芳千古没有遗憾。你可不一样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只要还有个我这个老太太在，我决对不舍得让你离开我。不过你要是硬要走呢，我也没办法，我也不能太自私，光想着自己而耽误儿子前途。想你这等人才，守着个老太太过一辈子也太委屈你。你想怎么着，全凭你自己！我无权干涉。就算像你大哥那样一去不返，我也没怨言。我是想着你早点娶妻生子，乐享天伦，可是你不这么想，谁让我老太婆就是无人送终的命……”

        老太太越说声音越酸涩，说得吴为内心纠结苦楚，含泪欲滴，刚刚有些燎原之势的星星欲火便被老母这番辛酸泪雨浇灭了，底下的话也就无从说出口。老太太是明明舍不得儿子离开却又不愿意耽误儿子前程；想让儿子留在身边又怕背上“自私”的罪名；自己给儿子做定了选择却偏偏要选择的结果由儿子亲口说出。身为人子的吴为，难道不知母亲心意？与其说“忠”和“孝”两种高贵品质在内心纠结，倒不如翻译成“名利”和“亲情”两种人生财富在内心斗争。这样一来便简单多了，像吴为这等看破红尘的得道之士、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他的抉择那还用说吗？

        吴为将母亲给秀秀做好的几件衣服仔细包好，道别母亲出来，一面走，一面想如何跟秀秀交代。翔天等得望眼欲穿，终于见到兄长缓步过来，冲上去便急切地问道：“兄长，怎么样？”吴为和他对视了一下，看到他那殷切盼望的眼神，便蓦地低下头去不敢对视，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翔天看到这等神态，心中已经明白了两三分，立在当地愣了一下。吴为径直从他眼前默默走过，将包裹放在石桌上，自己缓缓坐下。翔天收起欣喜兴奋之情，跟过去缓声道：“是不是伯母不同意啊？”

        要说吴为老实到家了也不为过，或许是不愿让母亲承担罪名，偏偏要实话实说，低声惭愧道：“贤弟，我——我对不住你。我并没有跟我娘起……”翔天不解，又有些焦急，问道：“为什么？”吴为叹道：“我知道我娘的心意，她——她不愿意让我离开。她连京城都不愿意让我去，更何况是出国。”翔天默默地看着他，脸上表情不辨可否。

        吴为语重心长地道：“贤弟，我家的事，你最清楚。现在我娘只靠我这一个儿子，倘若我绝裾离开……”翔天仍旧无言。吴为续道：“其实，我知道我娘，如果我方才说了出来，她表面上肯定不会反对，但是——但是她心里肯定是不情愿，甚至伤心至极。我是她儿子，我——我不能让她伤心！因此只好愧对贤弟你……”

        翔天悲切地道：“别说了！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吴为先是一惊，以为贤弟因此不快而怨恨自己，但是他看到两行清泪沿着贤弟清秀的面庞流下。翔天勉强一笑，道：“我不怪你，我为你的孝心所感动。唉！倘若我家中也有父母可以承欢、姐妹可以友爱，谁愿意铤而走险作战关外？”

        母子是相知，知己亦相知。两个人都想起自己的身世、家人、亲情，当此时正是心意相通，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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