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天气渐热，医馆里蓦地增加了许多脑卒中的病人。这病人一多了，大夫的脾气往往就不好。当然吴为还是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含蓄温存，秀秀可当不住她那火爆脾气，自从参与了医疗工作，先不说大错小错不断，就光每日里跟病人及其家属吵架就让吴为赔了不少好话。秀秀逞得一时之快之后，也不免时时懊悔自己的冲动，觉得自己反倒越帮越忙，而吴为往往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了之。因此更叫她愧疚不安。

        说也奇怪，平日里就诊的人虽多，但还是匀速地来。一轮到秀秀盯班，便似存心欺负她似的，大队人马一拨一拨地上，而且大都是七老八十的，小病也得当重病治，只在脸上行几针的也非得躺到诊床上。秀秀有时很不满家属的邪乎劲儿，不客气地道：“那张是诊床，你们不能躺！”

        家属不满道：“为什么不能躺？我们老爹这么大的年纪了，又一身的病，你就让他这么坐着？”秀秀还试图解释原因：“那我也没办法，这里条件有限。唯一的诊床要是让你们占了，其他的病人来了怎么办？”家属作色道：“那就让老头这么一直坐着，坐出问题来你负责！？”

        秀秀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凭什么我负责？要是别的病人没有诊床看病，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吗？”家属骂道：“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以为你是谁，在这吆五喝六的？当初你在那张床上一躺好几个月，我们看病来不都得坐着吗？我们说什么了吗？今天我们就躺那行个针就不行了？”秀秀当即反击：“他跟我能比吗？我当初是战不旋踵地为国杀敌，伤得那般危重，性命垂危，昏迷不醒，不躺着能行吗？他有这么厉害吗？”家属马上拿住把柄，便讥讽她道：“噢，同样都是病人，就你官老爷的命值钱，我们平民百姓偏生就命贱！”

        秀秀道：“我何曾说过百姓的命贱？我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是为谁来？还不是为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家属嗤笑道：“哎呦军爷，折杀吾等小民！您老倒是拼死拼活浴血奋战，拼得个全军覆没、主帅投降，把我们一城百姓统统拼给了高丽棒子。如今还在这儿‘散兵游勇’，连张床都跟小民们争竞！”

        一句话正戳到痛处，她拍案而起，冲着说话的家属喝道：“你说什么！”家属丝毫没有被她饿虎出笼般的气势唬倒，不含糊地道：“怎么？官老爷还想打人啊？不愧是贺翔天调教出来的手下，你们这点儿本事只能跟百姓逞能，有本事去打棒子啊？”

        明朝时期辽东一带尚属未开化之蛮夷之地，穷山恶水多刁民。秀秀平素就不忍这帮刁民，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上去迎面就是一拳，幸亏吴为及时赶到，拦住她的拳头，连拖带拽地把这个撞祸精按在后屋的椅子上，说道：“秀秀，你就不能克制点？”

        秀秀兀自义愤填膺，忿忿地道：“你没听见他们这般侮辱我？叫我还怎么克制？”吴为用略带规劝的口气正色道：“既便如此，你也不能跟病人吵架，更不能动手打人！”秀秀听得他似有责备之意，不由得一怔，问道：“你生我气了？”吴为和声道：“我没有。不过你要知道，我们杏林中人，不管身受何种样的侮辱和委屈，都不能够自掉身份！”每次他这样说时，秀秀都感觉到一股酸溜溜的迂腐之气，不屑地道：“哎呦，大哥！我可没有你这么宽的心襟和度量，任凭他们说三道四！？”吴为尚未出言，门外听得家属们烦躁不满的叫喊声又起：“大夫呢？还有完没完了？磨磨蹭蹭的！这儿病人还等着看病呢！”

        吴为忙喊道：“好了，马上就来！”秀秀刚要站起身，被他一手按住肩头，笑道：“你先歇息会儿，稍安勿躁，我有时间再跟你谈。”秀秀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叹道：“我说吴神医，似你这般书通二酉，才气纵横之人，什么行当不好干？偏要投身杏林，钱挣不上几个，还叫一帮贱民牵着鼻子走，就像欠他们似的。这么受累不讨好的行当到底哪点吸引你？你还是哪根筋不对了？我真是服了你了！”

        透过门帘缝隙，看见吴为忙忙碌碌穿梭于病患之间，又有些惭愧和怜惜，就此反反复复纠结于心，不得开怀。俄而吴为揭开门帘进来，看到她面带踌躇之色，生怕方才自己言语过重伤害了她，于是面带微笑，和声道：“秀秀，想什么呢？”

        秀秀没料到他如此神速地处理完那一群刁民，惊讶地道：“病人都搞定了？这么快！”吴为笑道：“看病如同打仗，兵贵神速！这你应该知道。”秀秀不禁莞尔，道：“我打仗还行，看起病来就麻烦大了，光剩给你惹事了。”吴为安慰道：“没关系，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技术上慢慢地就能锻炼出来了，我也是这几年才能应对自如的。只是你的脾气该收敛一下，否则天天光剩吵架了！”秀秀面带无辜地道：“我也不想吵架，可是咽不下这口气！你想我为他们枕戈寝甲，履险如夷地与敌周旋，却换来无知刁民这般奚落，叫我怎不气恼？！”

        吴为叹口气道：“自古‘胜者为王败者寇’，不管你在战场上怎样奋勇杀敌、视死如归，但最终还是败了。而且你们的失败让他们的家园沦为外族的城池。他们痛恨外族，因此迁怒与你，你若与之易地相处，就不难理解他们的心情。”秀秀心中委屈，难忍悲泪盈眶，道：“那他们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我愿意打败仗吗？我愿意让高丽棒子耀武扬威地欺压他们？”

        吴为柔声劝慰道：“须知人心不齐，平头百姓只以自身的眼前利益为重，而你却是怀才抱智的人世之英，何必自降身价，与伊等小民一般见识？”秀秀握拳捶案，恨声道：“人世之英又怎地？龙困潜水遭虾戏！”在这点上，吴为深有同感，只是他惯于压抑容忍，因劝道：“你也不必太过懊恼，常言道‘行百里者半九十’，你们当初兵败之时距成功只有一线之遥。希望你能早日回到军队，为国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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