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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易过,一哭哭到了中午。抚台在后厅敬备午酌招待上差,顺便派人去请二位姑娘。慕梓茶饭无心,本待辞却,紫真说道:“程大人和孔中丞都是很宽厚亲民的,难得他们雅意,还是过去吧。”慕梓听罢,意有所触,问道:“真姐,程大人是不是很照顾你啊?”紫真叹道:“唉,若非是他,我现今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呢。可见世上的官儿并非都是坏人。”
紫真这一声叹,不知暗含着过去多少悲苦。还是那晚慕梓从钦差行辕别后,次日常冠鸿又来登门胡缠,定要携紫真上山。程清执定不肯放人,可吃不住这位镇抚大人追的凶,齐巧山东巡抚孔繁圣发来急电,说道黄河决口,山西山东接壤一带赤地千里,请钦差速往查办河工,调度救援。灾情如天,程清势必先往济南急奔公务,便留下戮无伤并一队侍卫保护紫真。紫真本就记挂慕梓,又怕常冠鸿恼羞成怒之下借端报复,凭空给钦差护卫添堵,于是在戮爷护卫之下一同上山。山上经过不便再叙。等看到慕梓跳了舍身崖,她已是胆裂肝摧,再一动又扯动腿伤,旧伤新痛叠在一起,已经不知身处何处了。这下可把戮爷吓昏了,急忙齐队下山找大夫,等姑娘稍稍好转,便运上软轿香车,一路追寻巡按到济南。途遇特工捣乱,绿林剪径,都叫戮爷一一铲平。
不过两三日工夫,钦差先到得济南,内城早经预备,把个抚院行台作了钦差行辕,所以紫真一到就被安置在此处。她连日伤心劳顿,早已视丹如绿,无有人形了,想起师妹便泪飞如雨,总觉着是自己逼的她走上绝路。当初见她向常冠鸿进剑时还曾怨恨着她,比及看她舍生取义那一刻,才知道什么是最宝贵。可之前自己还拿尖刻言语来敲打她,真是悔恨的连死的心都有了。紫真百般悔恨悲愁,无门可诉。亏得程清已非初次奉差,这边衙门理事,募集乡绅贵族赈捐;那旁还能顾及劝慰紫真。劝她说你师妹是被锦衣卫和五大门派逼死的,过错并非在你,你只有珍重自己,把伤养好了,才能给她报仇呀之类的。虽然程大人百般宽慰,紫真也觉难辞其咎,然而萍水相逢就蒙其眷顾,心中总不忍拂了大人雅意,极其感激他的血心热胆。渐渐的心也宽了,气也平了,伤也将养好了,慢慢的能扶物行走。程清这才放心的往山西放赈,托付孔中丞照顾姑娘。孔中丞得了钦差的旨,哪有不照办之理?招待个把人,那是惠而不费之事,自然是面面俱到,无微不至。紫真绝处逢生,自然感念这两位老爷的好处。当下抚台相邀,便说服慕梓莫要见拒。
慕梓不知细情,只道师姐同按院老爷相与很厚的了,也就无甚说得,搀扶她同到后厅。抚台已经同钦差及其属员戮无伤、孙神通等人落座,一见她们进来复又起身相迎。紫真忙道不敢,还礼不迭。慕梓亦就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寒暄几句,分宾叙座。
孔中丞率先道:“钦差大人路过卑境,一向忙于公务,日无暇晷,好容易忙完赈灾之事,又要进京交旨,合省官员都还未得集齐扣请圣安,于此甚是惭愧。不知大人可否多盘恒几日,容下官稍尽地主之谊?”程清道:“中丞大人美意本院心领了,无奈巡按朝命如天,一旦接到皇命,就要即刻启程的。一切繁文缛节就此免了吧。”孔中丞问:“大人打算几时启程呢?”程清道:“明日一早。”孔中丞惊道:“竟然这样吃紧么?可否再迟一天,让司道和首府拜奉之后再走?”程清道:“本院在别府已巡查过,处处政简刑清,案无留牍。可见得抚台国事关心,广有韬略。按理说还是应该在圣人故里再勾留几日,与抚台大人将齐鲁的吏治共同推敲推敲,好为天下立个典范。只是圣上此次——”说到此,突然打住了。
慕梓敏感于事,暗道:别是因为我家的事吧?正在狐疑,孔中丞就替她问了“敢是皇上又有密旨?”程清笑道:“哦,却不是。不过本院适时该回京了。”孔中丞纳罕道:“皇上前一封密旨晓谕各省官员严查——严查钦犯的下落,知情速报。除此之外再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催大人回京了。”
中丞虽然把严查钦犯的姓名给含糊过去,慕梓却已知道,皇上诏书中没说的,敢情在密旨中都有。不就是想抓我慕梓吗?你手下已经有一群东西厂锦衣卫特务,还奏派官员搞间谍活动,当真好玩么?想到这,不免露出忿忿之色。紫真下意识的用手从桌子底下握住她,想着:原来他们早得到密诏,只待翔天露面便遣送进京。也不知道密诏里是怎么写的,看孔中丞之意好似并不知道内情,那么今日相邀入席的这番谈吐定是巡按的主意了!
果见程清朝慕梓瞥了一眼,口角露出些诡笑,说道:“本院正是为此事回京。不过细情尚不便说,中丞大人恕过罢。”说罢举杯,向慕梓道:“慕姑娘,此番本院能否顺利进京面圣,还望你鼎力相助。程某先干为敬!”慕梓道:“程大人请了!姓慕的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全大人的前程!”说罢举起酒盅一饮而尽,重重的撂在案上。当下草划把酒席吃完,各自散去。要说皇帝密旨还是程清才到济南时拿到众官手里的,其中特特为为只说到贺翔天,于“慕梓”只字未提,这本是隆庆的聪明之处,自有他的道理。因此这两人在席上打哑谜,巡按属员也早知谜底,就只孔中丞一人糊涂而已。
是晚,孔繁圣又摆离别宴,文自巡抚以下,武自将军以下,一齐赶到接官厅与巡按践行,鱼贯上前馈送别仪。此乃官场上常例应酬,钦差就该直受不辞,才显得宪眷优隆。然而如若赈捐之类事,他身居台谏是绝不会经手私肥。自古道清官难做,忠臣难当,倘能做到像程巡按这样行方智圆,持盈保泰,那于仕途一道也就通了,此非得有兼人之材不可!
闲话休提。官场上的诸多学问,紫真和慕梓是不会关心的了,二人在屋里收拾行装,准备上路。次日天甫黎明,巡按一行起来匆匆用过早饭便即出发。不想仍未躲的过合城文武官员恭送,一直出了城三十余里,方始罢休。此时已近中午,程清与底下属员统统换上便服,自与孙师爷坐了一辆马车;慕梓、紫真同车,路上方便照顾;戮无伤挎刀骑马从旁保护。另有文武巡捕车前开道,一班步卒车后紧随。
程清出京巡查向例简行,不带许多随员跟人,一来节约开支,二来行走、私访都方便。这番一心想着尽快入都面圣,特地避开官驿大道,奔京都小路而走,怕的是沿途地方官闻讯前来赍送路仪,与之缠扯不清,耽搁进京。这天走到向晚,就已出了济南府的管辖,准备往前方岔路歇马打店。
慕梓在车中坐了一天,正自静极思倦,忽闻车外一箭之遥处似有涩涩之声。她心中一惊,方意识到有情况,就听“嗖嗖”两声,箭已射进车内。她急忙抱紧紫真躲开,外面已经人声大作,短兵相接。慕梓将紫真放稳,过去一掀车帘,就见一明晃晃利刃迎面剁来。她往旁一闪,踢中那人的手腕,将其兵刃夺下。等拿到手中才看清楚原来是刀!但总也比赤手空拳强。就车中向外一看,一票黑衣蒙面的歹徒足有半百,明刀明枪与官兵对干。慕梓初意是断道劫财的贼,不消半合戮无伤就搞得定,于是只在车里护着紫真,不叫黑衣人近前。然越其往后越不对头,这些人看似训练有素,官兵节节败退,死伤过半。只听车外戮无伤断喝一声:“何方贼人,胆敢劫持巡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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