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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初,万籁无声。慕烨着便装,提神屏气、步步为营而来。江秀郎平日里轻易见不到妻子,即使偶尔瞥上一眼也无缘接语。此时夜半二人私会,犹如小别胜新婚,不禁面露喜色,然而嘴上还卖关子,笑道:“娘子!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夜半三更来找我?”慕烨走进书房,看着他轻叹一声。秀郎见她面带愁容,神含忧色,便收住了笑脸,道:“娘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慕烨便将上述事体对他讲了一遍。不料秀郎听了反而又笑道:“尚书大人一向足智多谋,怎地此番也泛起愁来?”慕烨皱眉道:“我能不愁吗?此番是连愁带担心,不知我那妹子如今怎么样了。早知如此,当初不应该把她调去破高丽。她是惯于水战的,去辽东天寒地冻的地方,可不是苦煞她也!”言罢,又多了一份后悔和自责,逆想到妹妹的遭遇,竟不忍落下泪来。
秀郎连忙给她擦拭泪水,劝道:“娘子莫要伤心,谁能有先见之明?此事也须怨不得你!眼下先解决向茗笑这母子的问题要紧,她认定你是他老公,满朝文武中但有一人知晓便是人尽皆知!幸亏你事先曾埋下伏笔,大家早都知道你是山贼夫人的‘前夫’,此时验明是真倒也不至于有碍你的官声。”慕烨道:“到了这步田地,谁还在意‘官声’啊!不知向茗笑是否洞悉这‘贺翔天’的底细,不过方才她叫我一声‘相公’便已透露玄机。我是担心她万一招出慕梓来,朝中再有人顺藤摸瓜,轻而易举便可将我等一网打尽!”
秀郎踱着步思索了一会儿,像是权衡再三最后终于痛下决心地道:“我看不如将计就计吧!你就权且认下这个‘夫人’,好歹能依仗你的官职把她弄出天牢,脱离了朝廷的掌控再说!”慕烨道:“救她出狱好办,只是出来之后如何安置?朝野上下一双双眼睛都会盯着,看我这个‘不弃糟糠’的兵部尚书如何安排?我恐其获悉我姐妹们的隐秘,因此绝不能放她离开,必须牢牢控制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是要将她弄进相府,漫说她会有何动静,就是相爷和小姐,也断断难以容忍啊!”秀郎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道:“我的尚书大人,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向茗笑当然不能进相府了,漫说你是假的江秀郎,就是真的江秀郎也吃不消啊!”
慕烨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都焦头烂额了,亏你还有心情说笑哩!”秀郎止住笑,正色道:“你用不着焦头烂额,为夫替你出一招:你兵部尚书又并非只此一处住处,不是有还尚书府嘛!那可真真正正是你名下的产业——或者说是我名下的——除你我之外旁人无权处置。将笑笑安置在尚书府中,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下人由我带去看着这母子二人。这样一来,表面上是外宅金屋藏娇,实则是软禁监视控制;即全你不忘旧情之义,又了你提心吊胆之忧,岂不是两全之策?”
慕烨细细想来,觉得此计虽然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上上计策,但这种复杂紧迫的情形已经不容她想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于是道:“眼下也只得如此了,我便去准备提人的材料吧!”起身便要向外走。
秀郎一把拦住她,笑道:“大人,我给你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你也不奖赏我一下就这么走了?”慕烨见他笑得这样诡异便知他是何意,然此刻她脑子里连跟针都插不进去了,哪还有心情陪他玩?索性装糊涂,打着官腔取笑道:“本官现今还有许多要事要办,就此别过!你进献妙计之功,日后定当重赏!”岂知江秀郎却愈发撩动心弦,搂住慕烨道:“好娘子,这么多天你都不关心我,我都要死了!恳请娘子救我则个!”
慕烨平素最看不惯他这死皮赖脸的德性,见自己业已疲惫烦恼至极他兀自纠缠,不由得心生怒气,愠道:“快放开!在相爷的书房里还这么放肆,被相府里的人发现你我就‘同归于尽’了!”秀郎兀自抱着她,腻乎乎地道:“不放!相爷的书房怎地?相爷书房还不就是我俩的巫岭荆台?被人发现就发现呗!反正我也要死了,死就跟你死在一起!”
他也不问问慕烨愿不愿意跟他死在一起,或者说慕烨愿不愿意死?慕烨当然没有丈夫那么没出息,甚至甚为恼火,奋力挣脱他,斥责道:“你可知我平时多少公务缠身,今天又被这桩棘手的案子搅得头昏脑胀,你就不体谅我些?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清闲悠哉没事干?!”还没直接骂他“饱暖思淫欲”就算留给他情面了。
可就这样江秀郎便受不了了,将袖子一甩,赌气道:“是我阻碍大人公务了,大人请便!”慕烨轻“哼”一声,夺门而出。秀郎又气又恼又羞又怒,气的是妻子不近人情;恼的是她过河拆桥,做官之后就对自己不理不睬不看重;羞的是自己堂堂七尺竟靠妻子养活,竟然被妇人训斥挖苦;怒的是自己百般屈从却换不来她一丝感激甚至谅解。总之,妻子的成功和冷淡往往会令丈夫自卑和懊丧,甚至可能进而转化为仇恨甚至报复之苗。然而直到最后曲终人散,慕烨都从未意识到这段孽缘驱鱼驱雀之人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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