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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太走在路上,见了张妈正在折腾那盆花,便走了过去,道:张妈,早。张妈忙放下花洒,道:早,三太太。张妈,您这么早怎么在这?张妈笑了笑,挪了挪脚,道:我早上闲着,昨天感冒了,大太太让我休息,这会儿,便帮您浇浇花。三太太似乎想起了什么,便道:上次大太太不是答应放你们几天假吗,您怎么没回家呢。大太太忙,估计是不记得了。噢,也许吧,如果可以,我帮您问问。张妈望着她,眼里噙着泪,嘴张了张,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连连道谢。
静秋走过了院子,便见管家过来了,道:三太太早。她点了点头,便继续走。三太太,他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战事快来了,宅子也不安宁,三太太是聪明人,还是自己早作打算啊。她笑了笑,道:有什么好打算。毕竟您还年轻,老爷不比您。她不语。我说这话不为别的。他转了转身子。那是为何。上次你有心相救,无以为报。说罢他便走了。这她才想起来,上次移香园里,路过时她无心瞥了一眼,便听见了管家和二太太嬉笑的声音,眼见老爷要过来了,便想法子把老爷支走了,还故作高声提醒他们。她有点头疼,她也不知当日是为何,索性便不去想了。女人啊,像花,像草,美过一阵子还剩下什么。男人死了,守死寡,男人活着,还得守活寡,她偏偏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便只当是自己一时兴起,笑着走开了。
刚出门口,她便撞见了二少爷常乐,便道:这是去哪里。我去换个东西,说罢他把手伸进了袖子里。她捂嘴一笑,道:藏什么,我又不拿。我知道,他急忙说道。你知道什么呀?静秋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我。他的脸绯红,挠了挠头。这时,小香穿过门廊过去了,她会心一笑,便道:这些下人最近一个月都没回家了罢,都心不在焉的。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没明白过来,她有几分懊恼,又道:很多人心都不在这,可惜我不能私自放她们走,又不好与大太太说。她心想他怎么这么木。他想了想,眼睛一下亮了,便道:我知道了,我有事,我先走了。便冲回了屋子,边跑边说:谢谢你。她笑了笑,又几分怅然。
他很明白三太太给他支招,他是打心底感激她。到了大太太屋里,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既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为了香兰,更不能让她知道是有人有心提点,他便开始犯难。他想了想,算了算日子,离文轩回来只有两天了,这事还是等到他回来再说,也好有理由。
他一拍脑门,发现自己把正事给忘了,便又跑了出去,离李记珠宝铺关门只有一个钟头了。他便跑了出去。
大少爷回来是早上,比预计迟了一天,高老爷整天吊着一口气等,把门口那条路都要望穿了,一坐仿佛就过了几个秋。家里静了一天,因为他迟迟没回来,高老爷便成天转悠着,他僵着身子只挪动步子。怎么还不回来,他的忧虑又多了一重,半个月,便重重压在他的心头。他很少开口并非不爱说话,而是不愿承认他已经变成老人,老人总是和不中用联系在一起的。他只要一张口便听得自己沙沙的声音在喉咙里回荡,从他第一次发觉的时候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便从此堵住了自己的嘴,只顾听,一听便是这几十年的世态炎凉。现在,他的心都系在文轩的身上,心里那盏灯就像在红灯笼罩子里闪,时不时地又弱些,只照亮了一小块地方,像一个明晃晃的茧。
天井里的光线来回穿梭,绿色流在空气里,幽幽的。他仿佛觉得这里又回到了多年前,他看到台子上新放的一束玫瑰,好像正在梦到它们被藏在花蕾里的模样。时间呐,真是无情。那棵小树的枝干已经撑起这片天空了,他笑了笑,负手走近了堂屋。
高老爷早早地就率着一大家子去等着了。清凉的光在水面上翻腾着,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这会儿他便开始急了。本来太太们是不甚急的,大太太是陪着二少爷常乐去先生那赔了礼才赶过来,二少爷本来便不喜读书,更是天天逃课,这一来二去大太太便多了几重担忧,人虽来了,心思却全然飘到水上寻思着,手上捏着手绢子。其他几位太太都望着远处海上驳船鼓动的帆,静静地挥舞着磨洗过的陈旧,一片白又一片白。这时,老爷已是吸了一大早上的寒气,开始咳嗽,身子骨在风中飘摇着像枯掉的枝丫。众人便开始急了,本来就是起了个大早,这渡口的风腥腥的,让人闻了直想吐。二太太便扯下肋下的手帕抱怨了一句:这船也真是的,偏偏赶个大早。老爷白了她一眼,大太太便扶得他更紧些,说:老爷,不然你先去休息休息吧,去茶馆歇息,只管让我们在这等着。三太太手环在胸前,笑脸漾过去几阵风,穿着一件银绣云龙纹高领旗袍,像极了店门前的招牌,笑吟吟地,整张脸搽着薄薄的粉,像极了三月的迎春花,漾在风里,站在众人后面,又像是他们的影子。
等了许久,才见一个男子从几米开外的船上下来,这时高老爷便按捺不住了,便大步向前踏,众人一齐向前走,那人取下帽子,便加快了步子走过来。
父亲,儿子回来晚了。文轩走近了便要跪下,众人便把他扶起来。回来了就好了,回来了就好了。高老爷握着他的手,泪直往下淌。大太太站在他后面,便扶着他一边打量着文轩。文轩一一问好,二太太这会儿倒是热情,嘘寒问暖。看得大太太有几分不快又不好发作。三太太捋了捋额前的八字刘海,挤出一个笑,便有看了别处。文轩默默看着这些人,对这三太太的印象好了几分。海外流行长齐脚踝的旗袍,回来见了大太太的装束便多了几分不自然,长长的马面裙裹着下身,上面套了一件低颔彩绣圆角下摆短袄,着三太太倒是新式,眼角低低的,她只是笑,离得远远地,衬得身后多了几分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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