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气十分晴朗，但风很大。
学生们聚在Cao场上开期终总结大会。
班主任们各自站在本班队列末维持秩序。
科任老师们都远远地立在Cao场西边的水泥乒乓球台旁，小声地说笑，像极了看热闹的闲人。
学生队列最前面，放了一排乌黑油亮的课桌。一只裹着红绸的座式话筒威风地正对着校长屠钰。
屠钰的两旁分坐了徐文龙、丁书容、牛小群以及团总支书记余笑梅和校少先队辅导员钱飞鸿。
屠钰威严地扫视了全场，学生们很快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音说：“请科任老师们也站到队列中来。”
学生们的目光“唰”地一齐射向乒乓球台桌。
老师们红着脸，尴尬地走到学生队列末。
之后，校领导们都讲了话。徐文龙给三好生、优秀学生干部颁发了奖状；屠钰也给在乡统考中获前三名的教师发了奖状和奖金。
常玲得了五十元钱。她教的二（3）班语文考了全乡第二名。
上台领奖状时，台下欢声如雷。
二（3）班学生使劲地鼓掌，“嗷嗷”地高声欢叫。
常玲感慨万分：她终于走进了学生中间，并被他们完全接纳。她和这个全乡最差的班级，终于越过了生命的沼泽地。
她微笑着朝学生挥挥手，眼眶不禁潮湿了。只有她和二（3）班的全体学生，才体会得到这份荣誉的来之艰辛。
大会结束后，学生们都收拾书包放假回去了。
老师们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馄炖。
屠钰、牛小群、徐文龙、丁书容四个头儿，不知被谁家请去喝酒了。
午饭后，一辆中巴停在校园里，是屠钰吩咐小胖子叫来送老师们回家的。
老师们的行李早已打点好，但每个人都在磨蹭，不肯上车。
司机不耐烦了，喊道：“喂，你们上不上？年关啦，生意很忙的！”
于是一群人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有座位。
汽车开动了，透过后玻璃窗，常玲看见门房丁师娘不舍地挥着双手。
屠钰他们还没回来。
校园渐渐离远了，只剩下一块模糊的四方围墙……
树木、田野快速地倒退着；车后，一片尘土淹没视线。
没有人说话。
车厢里，静寂得使人压抑。
—声悠长的叹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一个声音响起来：“我们究竟做什么来的？我们在这里究竟算什么？过年了，怎么连工资都不能提？！” 于是，许多声音掺杂一起。
“真可笑，第—次参加工作，回家过年，竟连工资都没拿到，我的亲娘，这个说出去，谁会相信？！”
“没有工资招呼都不打—声，回去怎么跟家长交待！”
“难怪，到现在连人影都不见，原来是躲我们！”
“不像话……”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忧郁、失落传染了整个车厢。
司机打开录音机，车厢里立刻跳跃着忧伤的音符。
周倩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向众人描述原先单位的年关节日福利之多之好，相比之下，学校的美丽渐显寒碜。
田少青开始打趣：“嘿，瞧哇！校长和主任用摩托车驮了两大筐小鱼儿追上来啦！”
于是，蔡云剑模仿校长的声音说：“辛苦了，老师们回家过年，每人二十条鱼苗，池塘里养着，明年一齐起了，孝敬父母去吧。不成意思，不成意思！”
随即，“徐文龙”的声音响起：“老师们，好好干。我们的原则是：保护默默耕耘者，鞭策不思进取者，淘汰不学无术者。所以，这次分鱼苗，获乡前三名的每人二十条，未获得名次的每人十条，见谅！见谅！笑纳，笑纳!”
车厢里，一片哄笑。
吉飞提起了被淘汰的三个教师。
“听说，丁海荣现在是一家什么公司的经理，高工资，可吃香呢！”
“刘华美是某公司的现金会计，手上肥着呢！”
“廖诚也是某电脑公司的业务员，专门帮人家编程序，快成富仔了！”
“也幸亏当初他们走了！”
声音酸酸的，满溢羡慕和遗恨的味儿。
常玲自始至终没有搭话。
她不愿意自己身边年轻的老师们有着市侩的素质和思维。
学校的情况，她还不是太熟悉，周围的这些同事，她有时也会叫错名字。
但她可以初步确定：这是—群满脑子现代意识的年轻人，精力充沛，思维敏捷，敢说敢想有时却又顾虑重重；积极与消沉、自信与自卑并存，对前途充满幻想却又耐不住等待，守不住寂寞……
总之，这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常玲觉得自己与他们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汽车飞驰着，一路载客，终于大家被分开了，再够不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