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叔在心里有些怕，真的有些怕，他从未看到过静娴这样的恨，从前那个温柔而恬静的她不见了。张叔叔在心里说，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会要吃掉我，我并没有说什么呀，我并不是不爱你呀，只是有些东西放在心头，压得我受不了，我的心里被某些东西压得受不了，填得满满的，如果有一天，我放下这些，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的，只是这一天，什么时候能到呀？我也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这样，我也不会活得这么累，这么痛苦；静娴也不会这样，明知道爱在身边，却不能拥有。
张叔叔郑重地点了点头。
静娴停止了对张叔叔的打骂，哭喊了起来：“不得了，不得了，我的父亲不见了，我的父亲不见了。”接着，发了疯地跑了。 张叔叔傻傻地看着静娴死去的背影，疑惑地摇了摇头，心里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
他不知道人的生命那么脆弱，经不起任何的风雨，哪怕一句违心的话，哪怕一丝的冷漠都承受不了。
“小张，这些天怎么没有看到刘大夫呀，她去哪里了？”张叔叔拦住正要病房的小张护士。
小张疑惑地看着张叔叔，张叔叔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发现没有什么不对，才说“怎么了，我怎么了？刘大夫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别一脸疑惑的，弄得神神秘秘的。刘大夫怎么了？这些天，我都没有看到刘大夫，她是不是调到别的医院？”
“你不知道呀，刘大夫的老父亲去世了，从那天见你了以后，他回到老家，喝了农药走了。刘大夫没有告诉你吗？……”小张还在说着什么，张叔叔已经跑开了。
天呀，怎么会这样呢？一个吃过天下苦的老人却因自己的拒绝而寻短见，自己是多么不齿呀，自己是多么卑鄙无耻呀。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呀，害死了一个老人。天呀，老天呀，你听到没有，我犯了多大的罪呀。
他要去静娴的老家，我要去静娴的老家，我要去静娴，我要马上见到她，然后好好爱她，好好呵护她，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了。不，我一刻也不耽误了，我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她的身边，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为她疗伤，为她抚平伤口。
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二三十年过去，小山村里没有任何变化，这小小的山村里就连狗吠也不大听得见，天空，一望无际的铅色，只在极东的地平线上有晕黄的一片，无力然而执拗地，似乎想把那铅色的天盖慢慢地熔开。松喷喷的白云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飘着。
散散落落七八座矮屋，伏在地下，甲虫似的，路两边全是荒地，一个草棚也不见，只有些土堆和点缀品似的一两畦菜地。大地伸展着无边的“夏绿”，好像更加平坦；远处有一簇树，矮矮地蹲在绿野中，却并不显得孤独；反射着太阳光的小河，靠着那些树旁边弯弯地去了。
对于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张叔叔来说，一切显得很好奇而神秘。这里的河水，颜色就像碧玉；这里山上的树长着嫩红的小叶；这里鸟儿唱着醉人曲调；这里的风吹着窗上糊着纸儿呜呜的像是一派幽乐；这里的油盏，只有绿豆般大小的光芒，一跳一跳的，很有神秘的美妙；这里的土，每逢雨后蒸发出醇厚的迷人的气味来；这里的狗，在深夜的静寂里叫嗥，也颇抑扬婉转，合于艺术的格调；这里的蚤虱——是很多的，咬起人来，也是神奇的，它使我感着一种异样的痒的快乐；这里的……总而言之，这里的一切都是神秘的，美得醉人的，美得心酸的。然而，这一切对于张叔叔来说就像来到阴间地狱，就连那空气都在香噬自己的灵魂。
张叔叔找到静娴，静娴静坐在老父亲的坑头，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好像发生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是平静得可怕，但感觉要发生一场大爆炸，让人心寒。张叔叔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哆嗦了一下。
张叔叔看着静娴，心里痛得扭转起来。他不敢看痛苦的静娴，她是自己最爱的人，自己却深深地伤害着她，让她痛苦不堪。为什么会这样呀，当初的懦弱，当初的不坚守，才有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忽然，静娴红着眼睛看着他，好像要把他吃掉一样。
“你来干吗，我父亲走了，你高兴了，你满意了。我的老父亲一辈子没有求过人，从来没有给人跪过，可是他为了自己的女儿，竟然给你跪下了。可是你连一句安慰都没有，那是我的老父亲，他为了我摔断了腿，他为了我什么尊严都不要求你，可是你呢，你怎么对待他的？现在他走了，你满意了，再也没有人为难你了。”静娴大声地吼着“爱情就像是战争，谁爱得深谁就会是最终的失败者。爱情有时候更像自己对战争，爱上一个人，不顾他爱不爱自己，就会为之倾倒，为之疯狂，为之抛弃一切。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为了你，我没有尊严，我什么都没有；为了你，我的老父亲没有了，我那苦命的老父亲为了我的幸福什么都做了，现在最爱我的人走了，我也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义了。想想，为什么要爱上你，爱上你就要失去老父亲吗？如果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一定会选择老父亲。他为了我，失去一条腿的人还要养活女儿，你想想，辛苦无法想象。我就是靠着父亲的腿生存下来。这些，你不懂，你只有你的包袱，你只有你的高贵，你只有你的冷漠。”静娴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要让离去的父亲听到她的痛哭。
张叔叔呆在那里，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为什么爱总是那么难，为什么爱要让人付出代价？为什么爱要让人失去生命？如果是那样，还不如不爱，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自由。然而，这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一切都不是自己造成的。
“啪”一拳头打在张叔叔的胸脯，有些痛，更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