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这天是个阴云密布、细雨霏霏的日子，多情的春雨似乎在洗涤人们疲惫的灵魂。我本打算在药店门口守上一整天，是春雨使这个计划泡汤了。

        上午的时间我是在清扫班打发掉的。我在我的岗位上什么活儿也没干。老陈头去我那里溜达了二十几趟，头一次警告我说再傻坐着当天工次就扣除掉。第二次通知我说当天工资已经被扣除掉了。第三次威胁我说如果再不站起来干活儿将会被解雇掉。余下的二十几次每次打我身边走过都要恶狠狠地瞪我。若不是王子义去广州操办他宝贝女儿的婚姻大事因之人不在单位的话，我想老陈头早就把我带到他那里去好好说道说道了。即便是这样，我知道老陈头记着黑名单，我的大名早已列入黑名单之中，王胖子回来我还是要先到他那里报道。现在我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了，现在我在乎什么呢？我只在乎我的梦中女孩了。

        下午我没打算去上班，可雨还是没有停下来，我忽然想到不妨先去认识一下徐刚心目中的那位佳丽，看看我的好友眼光怎样。

        我按照徐刚的指点就在商业街堵头儿那里找平价餐馆的牌子。那个小饭店虽然门面不大但地理位置良好，刚走出商业街就见一处小门市房上写着平价餐馆四个字。我知道肯定是这里，因为附近没有再挂平价餐馆的牌子了，我就毫不迟疑地推门入内了。

        当时是在中午，外面下着小雨，街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饭店里的人也寥寥无几。迎接我的是个胖女人，四十开外，脸圆的像个皮球，问我吃点儿什么，我猜想这准是徐刚的大姑了，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看出徐刚有同她相似之处。我说煮碗馄饨，她就慢悠悠地转向里屋去了，不一会儿又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看起了电视。

        这期间旁边桌位上有两个顾客吃完后走到她那里结帐，她冲里屋喊了声：“小燕儿，出来收拾桌子”

        说时迟，那时快，里面迅速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端庄得体的姑娘来，身前还扎个白色围裙，麻利地收拾碗筷。我见她体态婀娜，容颜秀美，脑后还扎个小辫儿，认准了她是徐刚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孩子。我在想徐刚的眼光倒真不赖，选了这么个标致的女孩子做对象福份也是不浅，就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可比起我心目中的情人，那个卖药的姑娘自是差了一大截儿，谁能与她相比呢？没有人！谁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呢？也没有！我那时坚信从来没有，永远也不会有！

        那个叫田小燕的女孩很快将盘子碗收拾到里屋去了。没多大会儿功夫，她又端着一个长方形铝盘，铝盘上面放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朝我这边走来。走到近前先将铝盘放在桌面上，然后拿出铝盘里的馄饨摆在我面前。她眼睛始终不离手中的活计，动作娴熟得体。我见她摆完欲走时说了一句：“徐刚不常到这儿来了吧？”她微微抬起眼睛见我正注视着她，于是羞涩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常来”。当时她给我的感觉简直就是旧时的小家碧玉，她与刘璐的习性真有天壤之别，她们似乎是生长在两个时代的女孩子。我对她说我是徐刚的同事兼好朋友，他说他以前经常到这儿来帮忙。

        不想我的话引起了柜台老板娘的注意，她大着嗓门儿说：“你是徐刚的同事吗？你真的是徐刚的同事呀”我予以肯定答复，并补充说我们的关系再好没有了。于是我们便攀谈起来，田小燕趁机溜到里屋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这个胖女人同徐刚他妈一样善谈，唠起来也是没完没了，唠完她家历史又唠徐刚家历史，总之他们两家都不容易，他们家稍强于徐刚家，好像这个社会只有他们两家存在似的，唠的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了。唠到最后她才想起来问我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我顺嘴说这两天拉肚子，浑身上下没有力气，正在病休呢。说完此话我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临走时到柜台前付钞，她说什么也不肯收那两元钱，不过尽管表面看上去她好像不在乎这碗馄饨钱，可我感觉得出来她还是希望我能把钱留下，我知道小本小利的生意人都不容易，何况她又给我讲了一大堆他们家的艰难史，所以我扔下钱后就离开了平价餐馆。

        我走出平价餐馆时雨已经停了，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春风柔和地抚摸着面颊，空气清爽无比。我在想田小燕这姑娘着实有可爱之处，清秀俊逸，腼腆羞涩，这种温柔和善的性格真乃无价之宝。我在想徐刚若能赢得她的芳心并终成眷属实是人生一大幸事。我在估计田小燕这样的女孩子眼眶子有多高，她能否看上我这位笨嘴笨舌平平庸庸的好友呢？我正心不在焉漫无目地的走着，走上一段泥泞的土路，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两手支在了肮脏的小水沟里，好在没外人看见，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很是不安，我知道这是不祥之兆，这是否预示着此次向我所爱的人表白要功败垂成呢？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看了一下时间，才两点钟。我要在五点钟之前赶到她经常走的那条路，然后把她截下，对她表白。为了平安等到那一时刻，余下的时间我是在游戏厅里消磨掉的。

        现在想来我还觉得脸红，如果那真是我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我竟将那宝贵的光阴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我短暂的生命是否也如同我所作的蠢事一样毫无意义呢？可仔细想来，世上能有几人作过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呢？我见过终日烂醉如泥、酒气熏天的醉汉，我不觉得他们的人生比我更有意义；我见过嗜赌如命，几十万家业输个精光的赌徒，我也不觉得他们的人生比我更有意义；我见过招摇撞骗、惹事生非的败类，我也不觉得他们的人生比我更有意义；我见过打家劫舍、仗势欺人的恶棍，我同样不觉得他们的人生比我更有意义。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才算有意义呢？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曲折磨难痛苦辛酸感动欢乐幸福之后，我也只能以肤浅的认识作肤浅的回答了，我认为，至少我应当本本分分的做人，本本分分的做事，我应当知道做什么，怎样做才无愧于给予我生命的父母亲。可在那时候我对此竟然毫无觉醒，我还傻乎乎的冒着傻气，还孤注一掷地认为是在呵护神圣的爱情！

        大约在四点半左右我又来到了那条熟悉的柏油马路，那姑娘上下班总要从这里经过，也就是在前天我截住那姑娘打算将礼物送给她作个纪念，可她竟然像遇见歹徒似的仓惶逃跑了。今天，我打定主意，无论怎样我都要将一肚子的心里话、满腔的热诚和崇高的爱情对她表白！激动的心情让我很难平静，我低头沁脑，双手插在裤兜儿里来回折腾着，我想天上要是在下雨就好了，可以使我冷静些，或者兜头浇一盆冷水我也就彻底冷静下来了。

        每隔两三分钟我都要撸袖子看表，撸了几十次袖子，看了几十次表，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了。我激动的心情也逐渐恢复了冷静，现在是彻底的冷静了。时间已然到了五点三十分，我知道她不会再从这条路走了，她准是绕远道从另一条小路回家了。前回鲁莽之举准是使她害怕了。唉，深深伤害了我的无情的女孩啊！你为什么就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呢？当时我也不知道犯了哪门子邪性，非要见到她当面说清楚不可。所以我决定到她家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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