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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腊月,天气寒冷。吴为将药材收集起来送去镇上各大药房,好换钱回来过春节。慕梓便帮他装车,要与他一同赶集。起初吴为怕她身子骨禁不住劳累风寒,但是慕梓连连不堪示弱,多次向他显示自己早已健壮如牛;而吴母也希望趁此机会让他俩到集上玩玩,好进一步培养感情,于是百般撺掇。吴为乃应允。
吴母见慕梓这些天经常身着女装了,遂了她的心愿,心下颇喜,于是更变本加厉,鼓动她梳妆打扮一番再出门。慕梓十几年来未曾沾过脂粉,只是吴果成亲那天帮着她打扮一通。此刻独自默默坐在妆台前,对着吴果留下的脂粉簪花,忽地跳动起沉寂已久的女儿心,对面这些东西好像既陌生又熟悉,对她既有诱惑又有威胁。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默默地道:“人人都说姐姐天姿国色,倾国倾城;我乃是其胞妹,原本也是姱容修态、风神秀逸,无奈浮生漂泊江湖,连年边关征战,伤痛病魔缠身,令人容颜憔悴、思绪纷乱!”真是:
纤纤素手擢红裳,欲挽青丝花鬓黄。
谁把胭脂轻抹掉?匆匆岁月改容光。
她一边想,一边对镜梳妆,一番调脂画眉,敷粉涂朱,插花带蕊之后,整整地半个时辰过去了。吴为在门外依着药车等,等得心焦气短、搓手顿脚,比及慕梓出来相见,缓缓道声:“有劳兄长久等!”吴为只觉蓦地眼前一亮,霎时间如同身陷云里雾里,但毕竟是得道之士,并非凡夫俗子,于是只略略一愣神之后便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峻雅。不过他这一瞬间的变化早被他母亲瞧在眼里,心中暗笑。
慕梓易服装扮之后,也颇满意于自己的形象,只是由于穿着长裙不习惯,走路比平时慢了许多,似乎还有些摇晃。吴为差点要上前扶她了,道:“贤——我是叫你贤弟,还是秀秀呢?”慕梓嫣然一笑,道:“你随意吧!反正我现在是这个样子。”吴为道:“那——秀秀,我们走吧!”
虽然装束改了,性格可没改,依旧爱逞能,夺到车子前面拉起来就走。吴为连忙托起车屁股,大声道:“秀秀,让我来拉车,你不可以这样用力!”慕梓笑道:“得了吧我的大哥!都多长时间了,我的伤早好了,拉个破车算什么?你若不信,咱俩回来比试比试?”吴为知道拗她不过,只好叮嘱道:“我在后面紧推着,你要是累了赶紧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乌鸡镇。今日适逢集日,又近春节,但大街小巷却不见商铺兴隆、地摊热闹。既不闻街上红男绿女嬉笑打闹,也不见堂上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入目的只是铜驼荆棘、昆明劫灰。只因乌鸡镇早属异邦,人人谨慎惊恐,个个忧伤含愤,时不时还有几棵棒子官兵叽里呱啦地走过大街,还有沦陷区国朝的官兵亦步亦趋地俯首听命。两人看了这般景象,正自心头黯然,忽然身后大街上一声火炮响,紧接着噼里啪啦鞭炮声震耳欲聋。街上百姓一惊而散,四下避开。
慕梓回头问吴为道:“这是怎地了,不年不节又没新开业的店铺,放什么鞭炮啊?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吴为摇头道:“没有什么特殊啊?我不知道!”慕梓略一沉吟,大声道:“你不知道,我倒记得!若说今天的日子,倒是不平凡哩。去年今日,你把我从雪地里救回家,算起来是我们相识一周年的日子!”
吴为闻言,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顿时心中大惊:我救她那日,便是贺翔天兵败投敌,乌鸡镇沦陷之日!今天这鞭炮,分明是高丽军官在庆祝占领此镇一周年的纪念日!难怪街上百姓听到炮声都面露忿忿不平之色四下离开。哎呀,我当真是糊涂!明知道秀秀对这件事非常敏感,怎地就疏忽了,忘了查日期,哪天来不好,偏偏赶上这一天来赶集!眼下只得暂且隐瞒不说,但愿她未能察觉罢了!
他虽然不说,可是有人说话了。就有个“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胆之人,弄了个纸做的小人,上面赫然写着“贺翔天”三字,就路旁一边那鞋底拍,一边骂:“贺翔天你个无耻小人、卑鄙之徒,贪生怕死!我让你投敌叛国!我让你坑害百姓!拍死你,拍死你!我拍,我拍,我拍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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