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来到一个叫王琴的女生家。
王琴正木然地剁着猪草。老师们立了许久，她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刀。
王琴的母亲，一个三十多岁的健壮的农村妇女，刚从邻居家的牌桌上被人叫下来。
她穿一件深绿色的在农村还算时髦的西装，脚着一双半旧的皮鞋，头发散乱地披着，给人一种灰灰的感觉。
她大咧咧地双脚岔着，站在常玲面前，双手拢进衣袖，耸耸肩，懒洋洋地说：“是她自己不去。我想，也好，既省钱又多了帮手。趁早享享福，挺不错的！”
王琴“唰”地掉下一串泪水，停了手中的活儿，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的父母：每天，她得烧好家里的猪食才肯上学；晚上，不允许耗用家里的电学习；给了学费，作业得在学校完成……在他们眼里，我都不如猪重要！”
这位母亲于是蹿过去，指着她的鼻尖说：“有什么不服气的！猪能卖钱养活我们，供你上学、吃穿，却是替人家培养！你能回报我们什么！你当然没有猪重要，看你上到初二，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也是白学。还是不上的好！你们老师不要动员了，她现在想上也不让上了，才识几个字，跟老娘顶起嘴来了。再破费送她上学，将来还把我放在眼皮底下？到时候，她是娘，我是女儿了。还有日子过么？”
这毫无理喻的奇谈怪论令常玲啼笑皆非。常玲看看她一副蛮横的样子，不由说道：“你这么能，王琴将来敢气你呀？供你长寿六味，恐怕还担心巴结不上你呢！”
那女人朝常玲瞪了眼：“你讽刺我啊？要不是看在你是小琴她老师这份儿上，我要有好话说了！”
常玲还要说什么。田少青拉了拉她的手臂，低声说：“别跟她一般见识，就这素质，讲什么道理都不懂，白白浪费口水。走吧，到别的流生家去看看。”
常玲咽了咽气，坚决地对王琴说：“你有权利接受教育，她有义务培养你。不让你上，告她去，我给你写状纸！”
王琴的妈妈跳起来：“你挑拨我母女俩关系！我的女儿要你来教唆？你还人民教师呢，动员学生回校，可不是让你来搞分裂的！有本事，你把她领回去。这么大的女儿，我算白养，送给你，看你怎么教育她！”
常玲正色地说：“九年制义务教育，人人有责！你生了她，就要对她负责！把她踢给别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看你这么能说，想必也是脑子转得快的人。你家小琴很聪明，旷了那么多的课，考起来还比那些天天坐在班里学的人多。我想这大概是遗传吧！可能你要说了：我脑子这么好为什么现在还受穷受累？你别跟我戴高帽了，目的无非是把我家小琴骗去上学罢了。不错，我不仅要让她去上学，还要让你扭转老脑筋，老思想，主动送她去！“为什么你们受穷受累？是文化低逼的！你要有文化，配上你这张能嘴，这付好身材，我可以肯定，你活得比谁都出色！谁说女儿落地别家的人？你看，她到现在不还是在剁猪草么？你去打牌，她可曾怨怪过你？没有！因为她爱你这个妈妈！或者因为你是她妈妈，她心疼你，情愿失学也不愿意你不快乐！她怎么不贴你了？怎么眼里没你这个娘了？她要到别人家，她肯这么做吗？因为你是她的妈妈！“而你，却把她当仇人一般，奴隶一般剥夺她的才华、她一生的幸福！让她跟你一样，一辈子活在心灵的阴影里，一辈子活在愚昧无知中；让她继承你的贫穷、你的落后思想！
“她是你的骨肉啊！跟你心连心的，你怎么口口声声拿她当外人呢？你把她培养成了人才，最大的收益者是你！我们充其量只能欣慰——曾经做过她的老师，如此而已！
“再说了，她这么小，还不足十五岁吧？把她留在家里，又能帮你做些什么！送她出去打工吧，初中没毕业，不满十八岁，人家嫌文化低，也不敢收——童工呗，雇佣了犯法！国家要上纲上线，六亲不认的话，你留她在家干活也是犯罪的呀！母亲又怎么啦？留她在家干活不给工资，就是剥削劳动力！难道不该受罚吗？”
王琴的妈妈脸红了。
围观的人都拍手称好，叫道：“小琴妈，你是村里第一张铁嘴，可你是蛮缠，不上理的，所以你说不过这位老师！有文化真是不错，肚子里词儿多，说话中听！送小琴上学去吧，别抠了！”
王琴的母亲有些局促不安了，但她就是不好意思松口。
常玲拉住她的手，真诚地说：“大蛆，让她上学吧，实在有困难，我们大家一齐想办法。我要说的都完了，再没词儿了。你要憋得难受，这机会就留给你了！”
女人笑了起来，眼里闪着泪花，说：“我文化低，说话粗俗，就不敢在你面前出丑了。不过，我给你一颗定心丸，小琴这学无论如何得上，有文化好啊。我狠到这三十五岁，从没服过谁，今天算是‘栽’在你手里了。让咱们小琴多学文化，将来为我报‘仇’。也让你‘栽’在她手里一次！”
众人都笑起来。
常玲微笑着说：“好，我等着那一天，小琴，你听见啦，我们成对手啦！”
王琴放下手中的刀，又笑又哭，最后竟双手抱头号啕大哭起来。
常玲走过去，蹲下身去，抚了抚她的乱发，感慨地说：“收拾收拾书包吧，好好珍惜！我们可要走了，还有其他学生！”
王琴和她母亲一起送到路口。
常玲朝她们笑笑：“回去吧，明天学校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