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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可敬的医生_

“你是哪一位?怎么在这里,病人要休息,不要骚扰她。”医生走了进来,看到了良子,责备地说道。
医生看上去有些老,头发花白了,满脸的皱纹堆在那里,好像诉说,我已经老了。
良子很意外,指着自己,说道:“你问我是谁?我是她老公呢?”边说边指着小依,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小依的肩膀。
医生疑惑地说:“你是她老公,我从未看过你,怎么可能是她老公呢?太意外了。不可思议,小依,你怎么冒出一个老公出来呢?”
小依赶快解围,说道:“他真是我老公,他在外面做生意,挺忙的,一直没有回来。这不,一回家就赶到了医院。”
“赚钱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你这种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钱呀,钱呀。如果没有生命,赚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哪有这样的老公,如果是我,我还不如不要呢。在他的眼里,只有钱,没有亲情,小依,你说这种人冷酷不冷酷呀,你是个多好的姑娘呀,你怎么跟这种人在一起的。”医生还在斥责道。
“医生,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生命重要?”这时,轮到良子疑惑了,良子顾不上医生的责备,只想知道小依怎么了。
“你知道不知道,你老婆只有二个月的生命了,她已经一个人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了,你这个做老公的,从未来过医院。从你的表情上看,你还不知道小依怎么了,每天,她一个人很孤独,她的父母轮流来照顾她,他们的年纪也大了,有时他们特别疲惫,坐在长椅上睡着了。真亏了他们两个老人呀,唉。你这个老公在哪呢?你真不配做老公,一天到晚只知道钱呀,钱呀……”医生一个劲地斥责道。
良子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一下,嘴里念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小依不会吧,怎么可能呢?”
“还不可能,她已经很虚弱了,老婆病了三个月了,你这个做老公还不知道。你这种男人太可恶了……”医生边查看小依,边训斥着良子。
“医生,你不能怪我老公,他平时对我挺好的,因为生意很忙,不能回家陪。”小依幸福地说道,脸上涌起一潮红晕。
“他对你好,怎么可能呢?他对你好,你怎么总是独自一个人,你住院了这么长时间,他来过医院吗?你受过大大小小的手术,他来看过你吗?他陪在你身边吗?你在我心目中,是最勇敢最坚强的人。你总是一个人独自流泪。他忙?再忙也要回来看看你呀,有什么比生命还重要?”医生大声地呵斥道,良子看到医生的愤怒,那是对自己的一点小小的惩罚。其实,这算什么呀,他未婚妻,还有小依,她们受了多少苦呀,承受了多少委屈呀。
良子多想来一趟还魂桥,喝一碗梦婆汤。
还魂桥那头,梦婆汤一喝,来生谁是你要等的人,你还会记得吗?只怕是,今世把眼泪掺着苦酒饮,来世还得品尝苦酒的味道。因为那是你今世流的泪,来世会变成苦酒。
泪水悄悄地从良子的眼角流了下来,脸上还遗留着泪痕,清晰而刺眼。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她走了,带着深深的痛苦和无奈走了,弃他而去,连一名话都没有留下,然而自己呢?连带走她的尸体资格都没有,如同一个路人一样,流浪,流浪着。
现在,小依也要走了,一个曾经恨得她咬牙切齿的人也要走了,只剩下二个月了。良子感觉不到一丝的快感,而是悲伤,从所未有的悲伤。是呀,他像个男人吗?不,他不像,最爱的人离开了他,没有好好保护她;他最恨的人也要离开他,他却用冷漠、残酷折磨着她。他感觉到自己像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他感觉到自己很失败,他爱的人走了,爱他的人也要走了,作为一个男人,没有给她们带来任何幸福,留给她们是无穷无尽的痛苦,连保护都不能,那刻,良子感觉那么孤独,那么悲哀。那刻,他很想改变生活,可是生活不应打草稿,现实生活也不会有打草稿的机会,因为这个草稿,其实就是人生的答案,无法更改,亦无法重绘。
良子不爱小依,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叔本华认为悲剧有三种,第一种是由坏人作恶造成,第二种是由偶然的意外所造成,这两种悲剧尽管不幸,但毕竟不是人人无法躲避。最可怕的就是人人无法躲避的人生悲剧。
王国维说:“若前二种之悲剧,吾人对蛇蝎之人物,与盲目之命运,未尝不悚然战栗;然以其罕见之故,犹幸吾生之可以免,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种,则见此非常之势力,足以破坏人生之福祉者,无时而不可坠于吾前;且此等惨酷之行,不但时时可受诸已,而或可加于人;躬丁其酷,而无不平之可鸣:些可谓天下之至惨也。”
良子不知道是他和小依是属于哪种悲剧。无数次,他不愿意看到悲剧的发生,可是悲剧总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有时他分不清爱与不爱,对与错,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这样,有时他幻想着自己做得很对的,怎么在别人的眼里就是错的,他尝试着询问自己,或质问着自己的灵魂。
忽然,良子感觉尽管他们并不相爱,但在平淡琐碎的的生活里,特别他未婚妻怆然离去,以及得知小依的病情,他感觉到跟小依与相处的日子里有些许明亮,这样的光亮,犹如阳台上许久没有打理的盆花,在晦暗里,悄无声息地开着,一小朵一小朵纯白的花儿,你于忙碌之中,不经意间扫上一眼,会竟得心内欢喜。
“以后要好好对她,她一个人多苦呀,即使女人做错了什么,我们做男人也不能跟她计较,毕竟她是跟着我们一起吃苦受累的人。我们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自己的女人伤害和痛苦,否则,我们就不是男人。”医生有些气愤又有些感概地说。
医生说完这些,走了,留下良子和小依,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紧张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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